電影啟發的心靈圖象

到沖繩之前，心中藏著一部電影。

那是法國影后伊莎貝‧雨蓓主演的《女人出走》，身為鋼琴家的她擁有令人稱羨的一切，然而，親眼目睹同居十五年的情人出軌，她的世界崩塌了，斷然趕走男友，取消巡迴公演，賣掉房子、鋼琴、燒掉照片和樂譜、取消銀行戶頭、告別家人、徹底改變外型……在蒼白、陰暗和快速移動的畫面中，她的眼神空洞悲傷，瘦弱背影不斷往前跑，和外在的牽絆一一扯斷，凌亂琴音不時突兀響起。

孑然一身，她想到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。一路往南，穿越阿爾卑斯山，沿途丟棄不需要的東西，到達義大利外海小島的蔚藍海洋，她跳下去，在澄澈海面如一片落葉載沉載浮，仰望天空，漂蕩的靈魂看到了懸崖光影，上岸，找到一間遺世獨立的空屋。紅牆，斑駁的綠色百葉窗木門，居高臨下腑視海灣，亞美莉亞別墅(Villa Amalia)荒廢多年，她想辦法租下來。天未亮，她獨坐屋前，晨霧初起，海上紅日，在無盡的藍色洗滌中，與自己對話，風吹窗簾，不曾了解的自我悄悄浮現。人間蒸發的她，婉拒童年好友的追求，嘗試另一種情慾，回家鄉參加母親葬禮，遇到拋棄家庭的父親，理解同為鋼琴家的父親，當年的逃避一如她的出走……

她放棄了鋼琴和巡迴演奏，卻沒有放棄音樂，一無所有的她在書桌上作曲……

電影中的亞美莉亞別墅，是所有女人夢想的房子，孤懸呷角，推開門就是海，不容易抵達，空無一物，美得超乎想像。

渴望一無所有的荒島

我渴望的是荒島，小小的，人很少，清澈透明的海水，生氣盎然的珊瑚，不論冬天海水溫度多低，海風多強，血液含氧量接近低點，缺氧，幾乎無法呼吸，如同電影中的伊莎貝‧雨蓓，準備跳入水中。

二ＯＯ七年夏天，我和存青從台灣出發，搭船到日本、韓國和中國大陸，兩百天完成協力車環中國海旅行，二ＯＯ八年又挑戰青藏高原，在拉薩為單車環球十年劃下句點。旅程結束，花半年時間寫《亞洲慢慢來――日本沖繩九州》。

書出版後，我突發奇想，首創體驗式讀書會，想帶領讀者進入《亞洲慢慢來》的世界，抵達書中描述的現場，與書中的沖繩朋友交流，憑藉個人力量，希望在台灣和沖繩間搭起一座橋，創造更多連結……在臉書上號召，六十多個讀者熱情參加，最大年紀是九十六歲，最小是三歲。然而，籌備過程發現一廂情願的善意，突破性做法不一定受當地業者歡迎，箭在弦上，憑藉長年旅行的訓練――遇到問題就要解決，兵來將擋水來土淹，與存青雙手聯彈，盡力做最完美的演出，完成不可能的任務，精疲力盡。

「接下來有什麼計劃？」

「我想去座間味島。」寫過沖繩指南的日本友人緒方教授推薦的離島，擁有沖繩最美麗的海，從那霸搭船約五十分鐘。

「去多久？」

「還不知道，至少一星期……」去座間味島大多當天往返，沖繩朋友聽到要去那麼久，面露詫異神情。

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，送走讀書會團員，癱在那霸民宿床上，最後的力氣都消失了，凌亂琴聲盤旋不去。明天，明天要到碼頭搭船，聽說，在島上，時間不存在……

渡輪上遇到一大群喧鬧高中生，幸好他們在阿嘉島下了船，上百名學生在碼頭整隊，行李堆在一旁，高中冬令營。

遺世獨立的島時間

抵達座間味島，冬季離島，寂靜無人。在碼頭唯一的食堂吃了拉麵，依照斑駁的木頭路標，往海洋館民宿走。民宿老闆是緒方教授的朋友，公務員退休，用退休金成立慶良間海洋文物館，展出大交易時代琉球王國的唐船、進貢船和二戰特攻艇、砲彈、魚雷等，聽起來就是一個「奇人」。

村子很小，沿泥土路走到一棟兩層樓白色洋房，從窗戶往內看，展品灰塵滿布，年久失修，按了門鈴沒人應。

座間味島人口六百，大多是老年人，貓卻有一百多隻。好不容易遇到一個人，趕緊詢問消息，他聳聳肩，不知館長去向。無奈放下行李，坐在門口，等待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人，如貝克特劇作《等待果陀》兩個流浪漢，等待中，時間停滯，什麼事也不能做，呆呆坐著，一切都失去了意義……

無止盡的等待，再也沒人經過，不知道館長何時才會回來，只好另外找間民宿歇腳。走進二樓和室，樓下整修房間的電鑽震耳欲聾，鑽進被褥沉沉睡去，醒來，精神稍微好一點。

黃昏，到古座間味海灘散步，一大片原始林，守護白砂珊瑚礁海岸，海面藍綠相間，呈現夢幻色彩，可惜風浪太大，雲遮住陽光，不適合下水。沙灘佈滿珊瑚礁和貝殼，海平面浮現安室島和阿嘉島輪廓，天高海闊，一個人都沒有。難怪，在機場遇到的麻子說，她是沖繩人，看到座間味島的海還是深受感動，她在島上的非營利組織工作五年了。

天色漸暗，遇到一個棕髮碧眼女子，聊了幾句，她來日本傳教，到小島度假兩天，明天早上預約了賞鯨團。鯨魚？一心想要看海，沒想到有機會賞鯨，立刻決定加入。

原來這一帶海域，早有座頭鯨(Humpback Whale)出沒的紀錄，因為濫捕絕跡，居民為了讓鯨魚回來，進行海洋復育。十年前，出現鯨魚蹤影，現在一年約有百頭座頭鯨，冬天到此地繁殖，生育下一代。

隔天早上搭賞鯨船出海，天氣陰沉，兩個多小時航程，船長努力尋找座頭鯨，大海撈針，鯨魚玩捉迷藏，稍一露面就不見了。茫茫大海，賞鯨船火速趕往鯨魚可能出現的地方，東奔西竄。記得在南非好望角外海的海豹島，看過鯨魚背脊露出水面，噴水、擺尾，以為賞鯨不過如此，沒料到――「哇！」全船人驚呼。兩隻重達三十公噸、身長十五公尺的巨鯨，在小小的賞鯨船前，直立舉頭跳出水面，胸鰭如翅膀一樣，往上張開，扭轉腹擊，啪！落入水面，激起滔天大浪。沒多久，另一隻鯨重施故計，巨大身軀躍升擊浪，坐在遊艇船頭，見到最戲劇性一幕，一路顛簸，一陣噁心，再也忍耐不住，吐了出來，盡量把身體伸出搖晃遊艇，不想吐在甲板上。大吐特吐，虛弱趴著欄杆，雙眼迷濛，看到水面清楚浮現一對鯨魚尾鰭，巡弋而過，啊，痛苦中的狂喜，與座頭鯨相遇，所有煩悶都消除了。

聽見座頭鯨唱歌

危顫顫爬到後艙，仰躺在塑膠椅上，整個人輕鬆多了，自由伸展四肢，享受暈船的特權，不需顧忌旁人眼光，回味那激動人心的一刻。上岸，得知座頭鯨遠從阿拉斯加萬里而來。我有一片記錄座頭鯨歌聲的自然音樂，雄鯨呼喚雌鯨的深海頻率，神秘悠揚，百聽不厭，竟然有機會見證海洋男高音的活力，這是座間味島的第一份禮物。

近身體驗座頭鯨直立躍出海面扭轉擊浪的狂喜，所有疲累盡消。

第二份禮物是浮潛。行前，冬季氣溫降到攝氏四度，無畏寒風，到台中潛水中心買面鏡及呼吸管，從小愛看書導致近視千度，一般面鏡都是平光的，戴隱形眼鏡潛水很不方便，這次決心自備有度數的面鏡。

島上歐巴桑聽到浮潛，做出誇張的發抖動作，直說：「現在太冷了。」但決心絲毫不受影響，租了救生衣和蛙鞋，義無反顧往沙灘走。原始沙灘空無一人，看海浪洶湧，猶豫不決起來。存青在一旁警告：「不要為了浮潛把小命丟了。」

陽光灑在海面上，努力克制心中恐懼，心一橫，下水了。專注腹部呼吸，含著呼吸管，眼睛隨即被熱帶魚迷住了，螢光藍魚、銀色透明小魚、黃色黑點蝴蝶魚、黑白條紋相間魚等，充滿生氣的珊瑚和白化死寂珊瑚礁完全不同，除了耳邊有些微海浪拍打聲，蔚藍世界一片寂靜，上帝的水族館，時間軸和陸地不同，一剎那即是永恆，沉醉海底花園。上岸後，全身如受到洗禮，感受重生的喜悅。

沖繩離島的海迷人原始，尤其是沒有遊客的冬天。

存青受到鼓舞下海，她用有度數的蛙鏡、救生衣和蛙鞋，體驗浮潛，冬季海水溫度比陸地低，不到二十度，只能趁中午下水。

「我看到河豚和龍蝦。」存青眼力好果然看到特別的。

不到十分鐘風雲變色，太陽被烏雲遮住，風浪變大，如果晚半小時來，就不可能下水。把握機會實現浮潛的心願，這片海域的透明度世界知名，深達五、六十公尺依然清澈見底，不必搭船出海，海灘下水就可以看到珊瑚和熱帶魚，何等幸福。

存青忙著撿貝殼和珊瑚礁，她平常喜歡在地上撿石頭，現在一大片沙灘都是免費紀念品，精挑細選，捨不得離開。

島上一周，每天只做兩件事：睡覺和看海。島時間，日出日落，每天都一樣，吃完早餐準備去看海，順路在雜貨店買便當。沙灘練瑜珈，盡量少用眼睛，開放其他感官，平常過度用眼看書看螢幕看電視看電影，忘了觸覺，忘了嗅覺，忘了張開毛孔，此刻，完全放鬆，讓外在氣息流進身體。

斜靠礁石，眼前是千變萬化的藍，一整天看海，真正與世隔絕，擁有屬於自己的時間，不受干擾。去年一整年都太累了，放鬆下來就感冒，身體罷工，昏昏沉沉的。

荒島療癒身心

離開座間味港口，陰雨綿綿，明信片沾上了點點雨水，寄了一張鯨魚明信片回家，高速艇窗口，迷矇島影，向座頭鯨之島告別。島上沒有度假中心或是星級飯店，只有民家改裝的民宿，也沒有高級餐廳，只有食堂和雜貨店，然而，賞鯨，浮潛，拾貝，原始沙灘海天一色的色彩，深印心中。

回程順路到阿嘉島，港口遊客中心空無一人，少數民宿，都在歇業中，找到一個落腳處，吃完午餐又沉沉睡去。醒來，天氣轉晴，走到北濱沙灘，看到螢光透明的海，不免心動，昨晚咳得睡不著，鼻水流不停，面鏡一戴，反正用口呼吸，又下水，悠游水中，往上看，一片透亮，水中是另一個世界，靈魂飄浮。

上岸後，漫步沙灘，海對面是座間味島，古座間味沙灘清清楚楚。現在站的位置是昨天眺望的島影，慶良間諸島有二十多個小島，如綠珍珠散佈大海，有人居住的島有四個，其他都是無人島。

隔天上船回那霸，經過海水洗滌，人生回歸簡樸，一個又一個的島嶼消失在船艙窗口，彷彿聽見座頭鯨在唱歌，神秘悠揚。

後記：

那是二OO九年的旅程，旅行時間不長，地點也不是天涯海角，從台灣搭機不到兩個小時，卻給我一整座海洋的能量，療癒了文字工作者的長期疲憊，重新出發。

一次又一次海洋的洗禮，更在二O一四年跨界藝術以後，演化為個人風格強烈的海洋心象系列，詩意跳躍，色彩斑斕，這些墨彩交融的作品，很快受到專業讚賞和收藏家們的肯定。

走過全世界的海，日以繼夜在京和紙上，以海洋的無窮無盡探索心靈圖象，為了表現靈光一閃的感悟，大膽實驗，水拓加上白繪、蠟繪、撞墨、滴墨、擦印、厚彩等技法，呈現寬廣深邃如海的神秘潛能，翻轉生命。